随他自海上

不能回头了,就不要回头。

【獒龙獒】鲸落

朱囡囡:

//一个荒诞的童话故事。带有些微团杀团。


//鲸是天空中漂浮的岛,象是大地上行走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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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鲸群




天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啼鸣,马龙知道,这是鲸群要出来了。


他忙吆喝着自家的几头鲸回到栅栏里去。否则,它们就会跟着鲸群游走,成为群鲸的一份子,再也不会回来。


鲸群从东边游来,浩浩荡荡布满了天空的一角。马龙眯着眼睛瞧,这是一天中最壮丽的景象,最前排的鲸背上铺着一层金灿灿的光,像一条分隔天空的金线,线这边是白昼,线那边是黑夜。鲸群追逐着太阳,逐渐遮盖了整片天空,绵延看不到边际的鲸群挡住了阳光,为大地上的人们带来夜晚的凉爽。鲸身上遍布发光的藤壶,随着呼吸的韵律一闪一灭,诗人把它们叫做“星星”。偶尔一只鲸从呼吸孔中喷出水雾,周围的鲸跟着扬头,地上就下了一场雨。


马龙呆在自家的鲸旁,仰起头羡慕地看着天空中的鲸缓慢游过,翅鳍搅动身周的水汽,化作一缕轻风吹在马龙脸上。野生的鲸长得都非常巨大,翅鳍张开超过十里,身长更是一眼望不到头。马龙看着他们雪白的肚皮从头顶滑过,心想那该有多柔软啊。


领头的鲸再次发出一声鸣叫,大地上传来微微的震动,群山的巨象纷纷扬起鼻子,同天上的朋友打过招呼。


马龙的鲸也小声哼了哼,逼仄的栅栏圈让它连转个身都不太容易,它巨大的身躯悬停在离地面一米的半空,眼睛艳羡地盯着头顶的鲸群。


“科科,不要闹。继科儿一会儿就出来啦,要不你先去找龙龙玩。”马龙轻轻拍了下鲸的脑袋,鲸从呼吸孔喷出一道水雾,淋了马龙一脸,转身游到另一头白色的鲸身边去了。


马龙还在等,今天晚上捕鲸队会出动,他男朋友张继科会作为捕鲸手,把刺枪插进一头野生鲸的心脏里。张继科偷偷告诉他,在杀死鲸之前,他会驱赶着它从自己头顶经过。


 


张继科的家在青岛,这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从天上落下的雨一路流到青岛,又从这里回到天上。


据说很早以前大地是没有白天的,遮天蔽日的鲸群盖住了天空,大地上的人们终日在黑夜与寒冷中度过。后来有一个勇敢的叫做嫦娥的姑娘,带着作为干粮的桂花糕和她心爱的小兔子,驾船从青岛出发,顺着巨大的瀑布来到天上,杀死了第一头鲸。


巨大的鲸从天上跌落,地面上的人见到了第一缕阳光。嫦娥姑娘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越来越多的捕鲸船升上天空,无数的鲸落下来,鲸肉作为口粮,鲸油作为燃料,鲸皮作为衣裳。一头鲸就可以养活一个部落的人。


大地上迎来了一个没有黑夜的时代。


直到半个世纪后,人们才重新认识到黑夜的好处,那时候天空中的鲸鱼已经十分稀少了。一个名叫后羿的人站出来呼吁大家保护鲸群,他日夜奔走,使地面上新成立的国家与政府纷纷设立了法律。大家重新培养起鲸群,严格控制它的成长,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出动捕鲸队。


张继科来到码头的时候,王皓已经松了绳,站在船头冲他招手:“快点!就等你了!”


“来啦!”张继科笑了一声,搂搂他背上的长枪,三两下跳上了船。


这些是今次预计要扎进野生鲸心脏里的刺枪,枪杆用最坚韧的鲸肋骨磨成,枪头是鲸的尖牙,尖牙与肋骨间用鲸皮做的绳索紧紧捆住,再用鲸油浸了无数遍,整只枪散发着原始又危险的光泽。这样的枪一次不会超过六把,都是用上一只被捕杀的鲸的尸骨做成,捕鲸手们遵循着的古老流传下来的戒律,只用鲸来了结鲸的生命。


船缓缓启航,像一片叶子飘进风中。说是船,其实只是绑了个帆的皮划艇,船上将将容纳两人。整只船用一张鲸的白肚皮做成,上面涂抹了发光藤壶的汁液,方便地面上的人看见船只。船的正面看上去像个圆气球,侧面却像个弯钩,最早的捕鲸人把这样的船叫做“月”,往后的捕鲸船便都照着“月”的样式来做。只有这样造的船才足够结实和轻盈,能够顺水逆行而上,飞向天空。


月船顺着水流航行了一段时间后,前方出现了一个接天连地的大瀑布,与大地上的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瀑布是倒流的,全世界的水汇集到这里,又从这流到天上。


王皓和张继科把自己绑在和船身固定的座位上,月船倾斜了九十度,顺着瀑布一起掉进天空。整整一刻钟的超重感过去后,船身微微一震,再度恢复平稳。张继科知道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2.捕鲸




张继科起身,瀑布的水流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水汽,水里携带的氧释放开来,所以并不觉得憋闷。张继科做了个深呼吸,感觉连肺叶也变得湿润起来。他转头冲王皓一笑:“好了皓哥,开始工作吧!”


王皓是最好的舵手,月船在他手下就像游鱼一样灵动听话。他扯下桅杆上鲸鱼皮搓成的帆索,船帆一下子绷紧,如同鲸高高竖起的背鳍。月船像一尾小鱼,窜进了鲸群当中。


王皓辨认了一下风向,突然开口:“今晚我们先绕一下路,玘子的象群要从前面不远经过,他说要我和他打个招呼。”


张继科一愣:“玘哥回来了?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嗯,只是路过,马上就要走,所以也就没和你们讲。”


王皓扯着帆,月船转了个方向,从鲸鱼的肚皮下驶过去了。


船走了没一会,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王皓收了帆,月船停在黑影上空,王皓探出头,大声喊:“陈玘——你在下面吗——”


下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不一会儿,一根十人合抱的巨柱升起,柱子顶端还站了个人,用力朝他们挥手:“嘿!皓子——继科——我在这儿!”


张继科仔细一瞧,那根柱子原来是巨象的鼻子,陈玘被象鼻托举着,终于能看清五官。象的长毛凌乱地长着,象身上积了大量的尘土,有风吹来草木的种子在象的毛发里扎根,一些迁徙的鸟儿和小兽干脆就把移动的象背当成了自己的家。这些巨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它们叫“山”。


张继科笑着问:“这是乐乐?都长这么大了?玘哥你真有一套。”


“是啊!”陈玘得意地皱皱鼻子,“总有一天,我要把乐乐养得有天空那么高,到时候我只要一伸手,皓子就能把我捞到月船上去啦!”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作别了陈玘,重新去找鲸。象群在他们身后沉默地启程,它们留下的脚印积起雨水,成为一个个湖泊。


 


船越往北开就越冷,不少鲸的身上都结起了冰晶,鲸群用它们厚重的身躯和宽广的翅鳍阻挡了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南下。这个位置的鲸们因为常年对抗寒冷的缘故多因冻伤而死,和赤道附近因为抵抗直射的阳光皮肤干裂而死的鲸并列为死亡率最高的两处。


张继科他们要找的鲸就在其中,它身上的冰已经结了厚厚一层,让它连摆动身躯都很困难。它太老了,已经没有力气挥动翅鳍拍碎身上的冰块,它的行动太过迟缓,常常跟不上前面鲸的游动,阳光从它漏出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它身上的冰层间折射出数条妖艳的绿色光带。


这种光有个专有的名词,“极光”,是一种很美的景象。不少旅行家不远千里来到这冰封的世界,为的就是目睹这一景观。但极光出现表明鲸的体力已跟不上大部队,随时可能从空中坠下,若是掉进人口聚集区,所能造成的伤亡不可小觑。所以需要张继科他们紧急出动,带鲸走向它们应有的归处。


张继科和王皓已经跟了这条鲸三天。鲸活得太久了,它亲眼见证过无数同伴的死亡,知道这艘月船出现在身边意味着什么。在看见张继科背上,用同伴的骨和肉做成的刺枪时,它唯一没被冰封住的眼睛透露出安详。老鲸离开鲸群,扬起头用干哑的声带发出了最大一声鸣叫。周围的鲸也用叫声为它送行,后面的鲸自觉堵上老鲸的空缺。它们摇头摆尾,阳光在他们身上的冰层间折射出更瑰丽的色彩,这些极光把老鲸围在中间,仿若一场盛大的礼花。


张继科默不作声地站在船头,等鲸的告别仪式完成,才冲王皓点点头,背着长枪跳到老鲸背上。鲸背上的冰层极厚,刺枪无法穿透,只有呼吸孔附近的皮肤因为有流动的热气吹拂,得以露了一点出来。


张继科走到呼吸孔附近,说了声“抱歉”。


第一支刺枪插进鲸的呼吸孔,鲸因为疼痛而剧烈甩动身体。张继科握紧长枪,像一只贴在鲸身上的小小浮游生物。他面无表情,嘴里喃喃自语:“论到睡了的人,我们不愿意弟兄们不知道,恐怕你们忧伤,像那些没有指望的人一样。”


第二支刺枪抵着第一只刺枪的尾柄插入,鲸的呼吸孔中喷出大量透明的液体,这些水的味道是咸的、涩的,这是鲸的血。


“我们若信耶稣死而复活了,那已经在耶稣里睡了的人,神也必将他与耶稣一同带来。”


第三支长枪,这次插进了鲸的肺。鲸再一次开始鸣叫,这次的声音是哀伤的,连绵不绝的。这是鲸之歌,每只鲸死前都会再次唱响鲸歌,比它们此前唱的任何一次都要婉转动听,它们要用最美妙的歌声来迎接庄严的死亡。


“因为主必亲自从天降临,有呼叫的声音,和天使长的声音,又有神的号吹响,那在基督里死了的人必先复活。”


第四支、第五支,长枪刺破鲸的心脏,鲸歌进入尾声。鲸已被同伴们远远抛下,它调转头,用最后的力气朝着自己的终点而去。


“以后我们这活着还存留的人,必和它们一同被提到云里,在空中与主相遇。”


鲸在低空中飞行,它雪白的肚皮擦过马龙的小屋,刮坏了屋顶的风向标。


最后一支枪刺入,鲸坠落在了长满珊瑚丛的墓地中。


 




3.科科与龙龙


 


“龙龙,再游快点!”马龙坐在白鲸背上,小声地催促。他已经看见了鲸巨大的尸身,如同一座坠地的浮岛,安静躺在多彩的珊瑚树中间。


这里是一处鲸专有的墓场,从鲸身体里流出的血浸染了这里每一寸土壤。那些血虽然是透明的,却咸涩、苦腥,普通的植物无法在此生存,反倒成为了珊瑚虫和鳌虾贝类等一众小生灵的乐园。


马龙在离鲸不远的地方落地,白鲸对着前辈的尸体轻轻哀叫,马龙拍了拍它的头,小跑着往鲸岛跑。他已经看见了张继科,还有王皓,他把月船放了气,拴住两头的尖角,像背着一个滑翔伞那样慢悠悠的落下来。


张继科张开双臂,马龙撞进他的怀抱里,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哎哟。”刚落地的王皓捂住了眼睛,等两人分开才放下手,揶揄地说:“这么久不见了,可以理解。”


“皓哥。”马龙礼貌性害羞了一下,转而拍他的马屁,“刚刚我在下面看皓哥驾着月船绕着鲸转圈,好厉害啊!简直是嫦娥附体!”


“哈哈哈哈哈,你可别乱夸。马琳操控月船的本事,那才是嫦娥转世呢。”王皓笑着摇摇头,收起月船。想起什么又问张继科:“刚刚你念的是什么?”


“帖撒罗尼迦前书。”张继科说。他在执行鲸的死亡时总喜欢为他们念一段悼词,有时是圣经,有时是往生咒,还有时就是一首床前明月光。


“哇,继科儿真厉害!”马龙夸自己的男朋友从不吝啬。


张继科受用地眯了下眼,又和马龙说:“我们今天见到玘哥了,他刚处理完新疆的活火山爆发,现在好像要去西藏那边。”


马龙有点惊喜:“我都好久没见他了,玘哥怎么样?”


“好得很,活蹦乱跳的。养的象一个个都可肥了,不枉小时候师父派他去养猪的经验。”王皓插嘴。


马龙仰头吸吸吸了一会,问王皓:“皓哥去我家坐坐吗?”


“不了,你们俩回去吧。这次给了三天假,刚好让继科好好休息。就他这个不要命的杀鲸法,要不了几年身子骨就废了。”王皓摇摇头,又说:“我在这等着和后勤组交接,你们先走吧。这次处理鲸尸的后勤组是马琳王励勤他们,我刚好可以跟他们一起回京。”


“诶,替我和大力哥他们问声好。”马龙抿着嘴笑了,拉起张继科的手向白鲸跑去。


他们回了家,合力修好屋顶的鲸鱼风向标,窝在房间里吃了鲸肉,靠在一起喝着香甜的鲸奶,说着悄悄话。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龙龙可想你啦,每天要往山东的方向看好几次。要不是我看着,说不定早都游过去找你了。”


张继科说:“那你有没有想我啊?”


马龙说:“有啊,我一天想你七八遍,比龙龙的次数还要多。”


张继科说:“那不如我,我一天想你十几遍呢。”


他们的头刚要靠拢,屋外响起一声低沉的鲸鸣。马龙噗地一声笑出来:“科科刚才在外面说,他一天要想你二十几次呢。”


“哇,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张继科对着窗外喊:“儿咂!替爸爸看好门,我们要做点爱做的事!”


 


虽然张继科休假,马龙还是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湖南连续一个月降雨导致多处被淹,马龙就要带着鲸群去驱赶城市上空逗留的野生鲸;深圳台风登陆,马龙要带着鲸群去挡住飓风;陕西干旱,马龙要带着鲸群去人工降雨。


马龙做这些事的时候,张继科就坐在另一头鲸背上陪着他。偶尔没有任务派下来,他们就躺在牧场里,看鲸群在天空中嬉戏。


野生鲸群没有出来的时候,天空还是很热闹的。有金光灿灿的大黄鱼,银光闪闪的白姑鱼,细细长长的带鱼。文鳐鱼游得飞快,狮子鱼花枝招展,海豚玩着花式杂耍。偶尔一头大龟慢悠悠地游过,胸甲上还贴着几个蹭车的旅客。偶尔电鳗和电鳐打架,空中就放起道道电光,不知是哪里的倒霉树又被劈中,化成了一段焦炭。


大王乌贼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它们喜欢喷出一股浓稠的白色汁液,这些汁液从天空中慢慢沉到地面,扩散成烟雾,几天也不会消失。北京是大王乌贼最喜欢逗留的地方,一到冬天,这里的白雾久久不散。这些白雾和山野里的雾气不同,里面含有对人体有害的成分,被叫做“霾”。马龙的鲸群接到最多的任务就是在城市上空摆动蒲扇般的尾鳍,吹散这些雾气。


第三天早上,张继科接到王皓的电话:“怎么啦哥?明天一早我就去队里报道。”


“出事了。”王皓说,“有鲸鱼搁浅了。”


鲸鱼搁浅不是个新鲜事,但每次都会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偶尔有鲸鱼游着游着,就会主动脱离大部队,降落在地上,他们落在地面后还能存活好几天,最后都因为失去水分而干死。生物学家对这些鲸进行了检查,显示它们身体健康。然而即便用养殖鲸拉着它们回到天空,它们也会义无反顾地再次冲下来,静静等待死亡。


张继科问:“这次落在哪里了?”


王皓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沉重:“一共三头,全部落在渤沙沙地。同时有消息说还有十几头搁浅在太平沙漠。”


张继科吓了一跳:“这么多?”


“是,上头担心,这会不会是集体鲸落的前兆。总之你先回来吧。”


张继科挂了电话,马龙在一旁听得清楚,立刻驾鲸把他送到北京近郊。离开前马龙担心地问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的。”张继科回答他,伸出手和他击了个掌。


 




4.鲸岛


 


张继科很小的时候一直想知道,瀑布的后面是什么。是接天的悬崖吗?是依旧无尽的水吗?瀑布的后面是否有惊天的秘密或天神的宝藏?他拒绝从任何消息渠道了解瀑布后面的信息,殷切地盼望着自己成为捕鲸手,亲自去看上一眼。


张继科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嫦娥登天后,人们终于放下对瀑布的恐惧,试图征服它。从古至今,有无数勇敢者踏进瀑布,却都被巨大的水流抛向天空。第一个成功者叫做摩西,他用从天神那得到的力量分开瀑布,回来之后告诉人们,瀑布后面什么也没有。


成为捕鲸手的第一天,王皓开足马力带着他驾船冲进瀑布,倒行的水流在月船两侧形成不透风的水帘。足足行驶了十分钟后,船才在瀑布背面的半空中破水而出。王皓翻船作伞,拉着张继科一起慢慢落地。


瀑布后面是无尽的沙漠。


张继科疑惑地眨了眨眼。


王皓笑道:“很惊讶吗?所有的水都流到了天上,瀑布后面是沙漠很正常吧?”


张继科点头,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他想了想,又问:“沙漠的后面,是其他国家吗?穿过沙漠一直走,是不是就能走到美国境内?”


王皓点点头:“聪明!不过这沙漠太大了,靠脚是无法走到的,半路上就会被太阳晒死。现在跨沙漠的交流,人主要是靠飞鲸,货物则是由巨象搬运。”


地球是由71%的沙漠和29%的绿洲构成的,其中四大漠分别是太平沙漠、大西沙漠、印度沙漠、北冰沙漠,所有的小学地理课本上都写着这句话。北冰沙漠是最有特点的一个沙漠,这里的沙子冰寒刺骨,特产几种能钻进沙子深处找虫子蜥蜴吃的动物,人们根据外形把它们命名为沙豹、沙狮、沙象、沙狗、沙牛。沙漠并不是一片死地,它分为干旱和靠近绿洲的半干旱地区,半干旱地区被叫做沙地,其中也蕴含着丰富的资源,有无数的沙地淘金者靠着这篇土地生存。


 


王皓和张继科到达渤沙沙地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他们停下车,赶到坠落的鲸岛旁,张继科匆匆瞟了一眼,吓了一跳:“昨天晚上落的,烂得这么快?被路过的动物吃掉了吗?”


先来的马琳摇摇头:“鲸一落下来我们就发现了,连夜驱车赶过来守着。眼睁睁看着它一晚上烂成这样。”


王皓皱眉:“病毒爆发?”


王励勤说:“很大可能,已经取样送回北京检查了,今天下午就能有结果。”


下午结果出来,鲸的组织显示没有任何异样,这就是它们自然死去后的腐烂速度,只是被加快了无数倍。


报告一出来,大家都沉默了。


马琳抬头望天:“今晚应该还会有鲸鱼坠落,我们先看看吧。”


当天晚上,随着领头鲸的一声鲸鸣,鲸群再度出现。技术员周雨调出了昨晚的鲸鸣对比,发现两者波形走向一致。然而这种波形,以往从没出现过。


“分析不出来。”周雨摇了摇头,“没有历史样本做依据。但肯定与鲸的异变有关。”


到了后半夜,又有五头鲸坠落在黄沙沙地,四大漠中均有超过五十头鲸鱼搁浅,并且都以极快的速度腐烂。


世界陷入危机。


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多的鲸岛落地,它们无一例外都降落在沙漠。黑夜的时间变短,极光在世界各地出现,如同一朵朵妖异的死亡绿火,在人类的头顶跳动。


人类依旧没有找到原因。


应对的方法倒是立即被执行了,绝大部分的养殖鲸都被征用,堵上天空的窟窿。然而掉落的鲸越来越多,养殖鲸很快也会不够用。况且即便是从没有接触过野生鲸的养殖鲸,也会在融入鲸群一天后,自觉从空中落入沙漠,化为一滩尸水。


 




5.鲸与象


 


“还剩多少头鲸?”刘国梁按了按眉心。


孔令辉看他一眼:“两万四千二百一十三,此外还有七千三百八十二头备用的养殖鲸。”


“太少了。”刘国梁摇摇头,忽地一叹气,“要变天了。”


历史上不是没有过鲸群大批量坠落的事件,大约每千年一次。古时候人们一直把这当作君主无德,触怒上天的缘故。现代研究表明,其往往是因为环境恶劣或群落过大,鲸鱼自觉减少人口,为新生鲸留出生长空间。这些落鲸都是些老弱病残,且从未超过鲸群的三分之一。


眼下,坠落的鲸已经接近了二分之一,且无论长幼。鲸们就像一心求死的勇士,前赴后继地坠落,它们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好在飞鲸的尸体不会发臭,否则又是一个污染问题。


鲸群的空隙大到光已经无法形成折射了。阳光穿过鲸之间的空洞直直照射下来,皮肤癌的爆发率提升到了历史新高。尤其是澳大利亚,那里的鲸因为靠近赤道,坠落得最多,许多人皮肤通红,如同被火烤着一般痛苦地死去。


所有人对此都束手无策,越来越多的人搬到地下的防空洞里去。直到此时人们才发现,他们对和他们朝夕相处了几千年的鲸,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鲸鱼落下超过一半时,人类发现了异样。沙漠变得湿润了。


肖战走到一处洼地,捻起地上的沙子碾了碾。沙子没有像以前一样从指缝间滑落,而是附着在了手指上。肖战把手举到鼻子下嗅嗅,说:“是鲸的血。”


鲸鱼的血浸湿了整片沙漠。张继科在师父身后闭上眼睛,想象着若是鲸鱼的血是红色的,那该是怎样一片地狱景象。


“我想到一个故事。”肖战说。


秦志戬说:“中国上古神话传说中,有一位创世女神名叫女娲,她捏土造人,并化生万物,使天地不再沉寂。那时候大部分的沙漠里都没有沙,而是装着全世界的水,那时它叫作“海”。鲸和其他鱼也不在天上,而是住在海里。某一天,天空突然倾斜破裂,天火从缝隙中窜入大地,使生灵涂炭。女娲命令当时陆地上最大的生物长到天那么高,去撑起天空;命令海里最大的生物长到地那么大,去堵住裂缝。这两种生物就是象和鲸。为了使鲸在天空里也能生存,她命令所有的水从此以后都流到天上,原本的海自此就渐渐风化成了沙漠。”


“这个故事我小学就读过了,你不用讲那么细。”肖战说,“我是想说,现在有没有可能,是鲸想从天上回到曾经的海里?”


“无凭无据的东西,你怎么和上边说?”秦志戬摇摇头,“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航天技术,对沙漠的探索却依旧只停留在表层。沙漠的深处埋藏着什么,大家都不知道。若是能从里面挖出鲸的化石,那倒是一个有力的证明。”


张继科问:“为什么鲸突然想回到海里?它们在天上呆着不是好好的吗?”


“或许是女娲交给它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呢?”马龙突然开口,“或许天空经过数千年的自我修复,已经彻底堵上了。毕竟无论在天上待多久,那里终归不是他们的家。现在再也找不到地那么大的鲸和天那么高的象了,鲸和象都在一代一代的变回它们原本的大小。或许它们认为,是时候回家了。”


“回家吗……”张继科喃喃自语,“原来每一条鲸死前唱起的鲸歌,是在欢唱自己的归乡吗?”


 




6.最后的鲸


 


鲸的下落依旧在继续,大地上已经没有黑夜了,天空中接连不断地唱响着鲸之歌,一条条鲸跨越数千年的时光回到古老的家乡,哪怕这里已经没有了水。它们用自己的血浸透沙漠,期盼着后来者能够生存下去。日子一天天过去,沙漠中的水位在不断升高,最深的地方已经超过了四千米。虽然还远远没有达到鲸的生存要求,但已经可以满足其他水生生物的需求了。


天空中还剩下最后一条鲸。


它是鲸群里最大最老的一条鲸,也是族群里的长老,平时被鲸们护在最中间游动。按照惯例,这样的鲸不可以杀死,只能等它自己自然死亡。好在这种活了几百年的鲸已经有了不输于人类的智慧,它给自己选择的墓地都在远离人类的地方,静静化作大地上的营养。


眼下,所有的鲸都离开了它,最后的鲸昼夜悬停在空中,摆动它巨大的尾鳍,发出哀伤的鸣叫。马龙和张继科在地上看着它,突然读懂了它的悲伤。


“它一定出了什么事无法降落,我得去天上帮它。”张继科说。


马龙摸着龙龙的脑袋,咬咬嘴唇:“现在全世界都在关注着这最后一条鲸,每天有无数的飞机跟着它,希望能找到办法留住它的生命,然后从它身上得到鲸的精子,和剩余的养殖鲸结合生出下一代,度过这个难关。”


张继科眨眨眼:“什么难关?”


马龙说:“现在大地上没有黑夜,植物和动物都难以生存。失去了鲸的降雨,各地都出现了干旱和森林失火。这些难道不是人类的难关吗?”


张继科说:“我不觉得这是难关。这是鲸的新生,也会是人类的新生。”


马龙低下头笑了:“我总是说不过你。”


张继科说:“你明明和我想的一样。”


马龙说:“好吧,确实。我只是担心,你还没有靠近它,就会被打下来了。”


“不会的,我有打听过,为了配合鲸的游动速度,各国出动的都是武装直升机。他们的飞机飞得没有我的月船高,也没有我的月船小巧灵活,我有把握能避开。”张继科帅气地笑起来,“别忘了,我可是最好的捕鲸人。”


马龙也笑了:“我一直都知道。”


 


张继科偷摸潜进了基地,在月船的储藏室前被门口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皓哥!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里?吓死我了。”张继科拍拍胸口。


王皓抬起头瞥一眼他:“这里放的是我的船,我当然可以在这。倒是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干什么?”


张继科一时哑言。过了许久才开口:“哥,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王皓哼了一声:“你小子什么样我心里还不清楚?这里的房间密码需要指纹和虹膜的双重识别。没有我,你怎么进这间屋子?”


王皓说完,转身给他开了门。“量力而为,不行就回来。”


“谢谢哥。”张继科有些犹豫,“你帮了我,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怎么办?”


“要不是我老了,你以为这事能轮得到你?”王皓一瞪眼,“大不了就让刘国梁把我开除呗。”


张继科抱着月船离开了基地。


刘国梁看着监控画面咧咧嘴。


孔令辉在一旁喝着枸杞茶:“你就这么放过那俩小子,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怎么办?”


刘国梁嘿嘿一笑:“大不了让蔡振华把我俩开除呗。”


孔令辉嘟囔:“一代护一代,什么传统。”


 




7.鲸落


 


张继科背着前一头鲸的肋骨做成的刺枪,驾着月船驶向瀑布,王皓教过他操控月船的本事。他轻快得快要飞起来。张继科升上天空,鲸落之后,地面上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漂浮的月船。


他驾着船向最后的鲸冲去,低一点的空中,那些直升机已经发现了他,炮口纷纷掉转,第一轮的导弹和火箭弹已经袭来。


张继科一拉帆索,月船画了个圆弧,从旁边擦身而过。


张继科舔舔牙齿,他的血热了起来。


一千米……五百米……两百米……


最后一百米。张继科控制着船帆,如同鸟儿挥动自己的翅膀般自然。他眼眶赤红,最密集的一轮炮火就在此刻飞近。张继科避无可避,他咬着牙,放开帆索,从月船上纵身一跃。


还差一点点!张继科竭力伸长了手臂,却显得那么遥不可及。他闭上眼睛,从天空中掉了下去。


鲸鱼扬起巨大的尾鳍,接住了他。


张继科一愣,他回头一看,月船已被炸断了桅杆,旋转着飘远。张继科跳起来,尽全力朝鲸的头部奔跑。


“站住,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张继科缓缓停下,他转过身,一架F35B战斗机悬停在他的后上方,加特林机炮炮口安静对准了他。


张继科咧嘴:“有没有搞错啊……连这种东西都弄来了。”


他无可奈何地举高手臂。却听见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离开这,否则我将展开攻击。”


这是马龙的声音。


张继科猛地回头,马龙骑着白鲸,出现在巨鲸的身侧。与巨鲸相比,他的鲸都像一群未长大的孩子。


“我再说一次,离开这儿。”马龙的脸微微发白,他从未到过这么高的地方。高空的水汽吹在他的脸上,让他觉得冷。


他身侧的鲸群发出了警告的鸣叫。


战斗机里的飞行员微微沉默了一会,淡淡说:“你们这是在毁灭世界。”


“恰恰相反,我们正在拯救她!”马龙仰高了脖子,大声回答。


飞行员不再说话,驾驶着战斗力离开了。


“马龙,来我这里!”张继科朝他伸出手。


马龙摇了摇头,趴在白鲸背上:“我想多和龙龙呆一会。继科儿,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张继科知道马龙的鲸群来到了这里就再没有可能回去。张继科不再说话,继续朝前跑,马龙带着龙龙跟在他身侧。


他们终于来到巨鲸的头顶,马龙绕着鲸的头颅盘旋了一圈,迟疑着说:“它好像‘瞎’了。”


张继科看向鲸鱼的眼睛。


“不,不是那里,鲸鱼的眼睛没有太大作用。它们是靠回声定位来‘看’这个世界的。这只鲸太老了,它的回声定位系统已经损害,以往都是靠其他鲸来帮助它辨别方向的。现在只剩它一个,它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就让我们来带它回去。”张继科笑着说,“我虽然不懂鲸语,但疼痛一直是我与它们之间最有效的沟通方式。”


他把刺枪深深插进鲸的身体里,转动尾柄如同水手控制船舵。“抱歉,虽然有点疼,但你这个大家伙是可以忍的吧?”


鲸高亢地叫了一声,掉转头,朝着瀑布的方向游去。


它边游边唱响了鲸歌,有更多的鲸冲开了围栏,聚集到它的身边。现在,全世界最后的鲸都在这里了。


张继科念起最后一遍悼词。


“那死了的必先复活,以后我们这活着还存留的人,必和它们一同被提到云里,在空中相遇。”


巨鲸带着最后的鲸鱼,逆着瀑布俯冲而下。它的身体在半空就开始分解,先是皮肤,而后脂肪,肌肉,内脏。


在它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化为了一堆白骨。


瀑布戛然而止,所有的水一口气落下,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张继科在雨中胡乱寻找着马龙的踪迹,他摸索着把马龙从水中提出来,两人大笑着抱在一起。


“好了,回去受罚吧。我们带来了一个彻底失去黑夜的世界。”


不,还没有结束。


马龙有点头晕,他以为是高空坠落引起了轻微脑震荡,然后才发现,是大地在震动。


两个人呆愣了几秒。


“是那些鲸!”马龙叫起来,“它们钻过沙漠一直往下,钻进了地幔里游动,导致了地面的震动!”


张继科一脸不可置信:“你开玩笑的吧?地幔密度那么高,又遍布滚烫的岩浆。鲸在那里怎么活下去?”


马龙笑得很开心:“假如鲸能从海里到天上,当然也能从天上到地下。”


震动越来越剧烈,大地撕裂,火山喷发,这个世界实实在在变成了地狱。


“我们现在怎么办?”


“末日的话,只要接吻就够了吧。”


 


在这个国家遥远的另一头,陈玘驾着巨象,不要命地奔跑着。


“去!到大地开裂的地方去!到洪水爆发的地方去!到火山喷发的地方去!”他大声吼着,“我教过你们的吧!像以往那样,用你们的身体堵住缺口!在岩浆冷却之前!在洪水退却之前!不要移动!”


他大声催促着:“快去啊!快去!”


巨象们掉转方向,四下散开了。陈玘则带着最大的几头象,朝着中国与尼泊尔交界的国境线而去。


 




8.鲸歌


 


几年后。


那场举世无双的鲸落过后,大地上的水不再流到天上。天空中的水落下来,接连下了三个月的暴雨,雨水浇湿了森林的大火和滚烫的岩浆。鲸落带来的灾难逐渐平息,却有更多的东西改变了。四大漠更名为四大洋,现在里面充满了水,这些水咸涩苦腥,同鲸血的味道一模一样,并不能直接饮用。游鱼搬到了海里,只剩下一些移动缓慢的发光藤壶还散乱地留在天空里。还有张继科遗留的月船,依旧在天上滴溜溜地打转。现在的天空中更多的是一种被称为“云”的东西。这些云在海面上生成,随着海风飘向陆地,能够变换各种形状。大家都说,这是鲸的灵魂在操控这些云,它们想回到天空重新玩耍一下哩。


沙漠只剩下陆地上的一小部分,原本的大漠只剩下了少得可怜的沙滩。海水会有规律地涨潮退潮,人们相信,这是因为海里巨鲸的心脏还在跳动。当你把海螺放在耳边,就能听见里面储存的,鲸鱼的鸣叫。


对了,现在的世界依旧有白天黑夜。最后的鲸鱼们在地幔里不知疲倦地游动,带动着这颗星球旋转。还要提起那些巨象,它们为了抵抗最初的旋转加速度导致的地壳移动,年复一年地堵在缺口处一动不动,渐渐和身下的岩石长在了一起。风又吹来更多的沙土盖在它们身上,已经看不清它们原本的样子了。巨象们变成了不会移动的山。


马龙依旧呆在他的牧场,他养了一群云朵般洁白的羊,还有条同样白的牧羊犬,起名叫道哥。


马龙躺在地上,给张继科指天空中的几朵云:“那几朵云老是飘在我的牧场上空,我怀疑是我的鲸变的。”


张继科笑:“你又在胡说。”


“真的啊!”马龙给他一个个认,“那个最白的是龙龙,旁边黑黑的是科科,最大的那一团一定是小胖,细细长长的是阿蛇。”


“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点像。”张继科摸摸下巴。


“是吧?”马龙得意,又问:“皓哥之后打算去做什么啊?”


张继科说:“他想去当飞行员,他说他喜欢在天上的感觉。”


马龙说:“皓哥开月船都那么厉害,开飞机还不是小菜一碟啦。”


“哪有那种道理。”张继科笑着摇头,问:“玘哥呢?他在干什么?”


马龙说:“还是老样子,全国奔波去看他的象。去年去看了阿泰和阿岳,今年听说要去看乐乐。”


张继科说:“珠穆朗玛啊?那他可得好好锻炼一下。前几年老是在象背上不运动,小肚子都出来了。”


马龙说:“你这话可别叫玘哥听见。他几天前还跟我说,乐乐现在还在长呢,说不定过几年他在珠峰上只要一伸手,皓哥就能把他捞到飞机上去。”


张继科哈哈大笑:“他还没放弃呢?”


马龙说:“你呢?你之后要去做什么?”


张继科闭上眼:“我想去当水手。听说今年年初有人在太平洋赤道圈附近听见了鲸的叫声。我想亲眼去看看,我的老朋友们是否已经安顿下来了。”


马龙说:“好啊,记得回家。”


张继科抱住他:“我会回来的,不管多久多远。像鲸回到海洋,我都会回到你的身边。”